提到北京的歷史文化積淀時,人們常用“三千年建城史,八百年建都史”這句話來詮釋。所謂“八百年建都史”,起點就是“金中都”。“遷都北京”不僅是金代歷史上的標志性事件,而且也為北京的城市發展開辟瞭一個新紀元。自此之後的八百多年,除瞭少數幾個時期,北京一直是中國的都城。

揭開神秘地下城:一文回顧金中都尋跡之旅

資料圖 圖源 IC Photo

長久以來,在提到北京都城身份時,人們指的多半是元大都和明清北京城,更為久遠的金中都則顯得面目不清。直到1990年的北京西廂道路工程考古發掘,人們才有機會一窺這座神秘都城之一斑。

神秘的地下城

1990年5月的一天,時任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副所長趙福生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西廂工程經國務院批復,將於當年8月11日破土動工。

所謂“西廂工程”,就是北起復興門橋,南至菜戶營橋的西外二環道路工程。西廂工程全長4.94公裡,將建設西便門、天寧寺、廣安門、白紙坊、菜戶營5座立交橋、10座過街人行通道、大小橋梁50座,埋設污水、煤氣、熱力、電力、電信等各種地下管道61.4公裡。

在當年,西廂工程是與亞運村齊名的北京市重點工程。而作為一名考古工作者,趙福生看到這則消息後首先想到的是:“這一帶正好是金中都的宮殿區呀!”

1141年,也就是靖康之難14年後,南宋小朝廷不惜殺掉嶽飛,與金媾和,簽訂瞭《紹興和議》。喪權辱國的條約為南宋謀求瞭20年的短暫和平。在此期間,金朝則陷入瞭血腥的內部權力更替。

金皇統九年(1149年),後來被稱為海陵王的完顏亮殺死金熙宗,自立為帝。為瞭鞏固通過政變得來的皇位,完顏亮誅殺瞭很多政敵,但上京的舊貴族勢力仍十分強大。於是,完顏亮想到瞭遷都。

金朝興起於白山黑水之間,一直以上京會寧府(今黑龍江省阿城市)為都。完顏亮決心遷都,既出於擺脫舊貴族威脅的個人考量,也與金朝的發展趨勢密不可分。《紹興和議》之後,金與南宋以淮河、大散關(今陜西寶雞西南)為界,淮河以北的廣大土地都歸入金的版圖。此時,以上京為都顯然無法控制廣袤的國土,更不用說完成統一中原的宏願瞭。

但遷都談何容易,為此完顏亮與金貴族展開瞭激烈的爭論。據《大金國志》記載,一天完顏亮問梁漢臣,為什麼自己種植的蓮花都死瞭?梁漢臣說:自古江南為橘,江北為枳,不是種植技術問題,而是因為上京氣候太寒冷,“燕京地暖可栽蓮”。君臣二人在朝堂上討論的當然不是蓮花種植技術的問題,而是要將話題引向遷都。保守勢力也毫不示弱,幾名貴族立即站出來表示:“上京是龍興之地,不可廢棄。”

反對的聲音雖然熾烈,但行事果決的完顏亮遷都燕京的心意已決。此時的燕京還是遼南京時的模樣,城墻方圓十六裡,城門八座,子城(遼南京皇城)位於城的西南部,城裡仍保持著唐以前城市裡坊制的特點,即城內由一個個封閉的裡坊構成,坊與坊之間有坊墻隔開。

燕京城的規模顯然無法作為一個都城使用。於是,完顏亮下令依照北宋汴京的規制,在遼南京城的基礎上擴建金中都。金人將遼南京城的西、南、東三面城墻向外擴充數裡,將皇城和宮殿區建在城市中央區。城中太廟、衙署,乃至許多地名都仿照汴京。據史書記載,為瞭盡快建成中都,完顏亮征用瞭80萬民夫、40萬士兵。工期緊迫,奴役殘酷,“死者不可勝計”。在雷霆手段下,中都僅用兩年時間便建成瞭。目睹過金中都勝景的人這樣描述:“延亙阡陌,上切霄漢,雖秦阿房、漢建章,不過如是。”

貞元元年(1153年)三月,金中都大體建成,完顏亮正式下詔遷都,將燕京改名為中都,並取消瞭上京都城的名分,隻稱會寧府。為瞭防止舊勢力的反撲,完顏亮甚至命人將上京的舊宮城、宮殿和貴族府邸一律平毀。兩年後,他又下令在房山的大山中修建陵墓,將金太祖、太宗以下十位祖先的陵墓從上京遷來。由此可見,完顏亮遷都的決心之大。

金中都的城址與後來的元大都、明清北京城城址並不吻合。金中都城垣西南角位於豐臺區鳳凰嘴村一帶,西北角位於軍博以南的黃亭子,東北角位於宣武門內翠花胡同,東南角在北京南站以東四路通一帶。宮殿區大致在白紙坊一帶。不過,這隻是專傢學者根據歷代典籍的記載推斷出來的,要將它實打實地確定下來,還需要考古學的證據支撐。

考古介入

看到西廂工程即將動工的消息,趙福生心裡咯噔一下:“施工前,如果不進行考古鉆探,以後再想找金中都宮殿區的遺跡,希望就不大瞭。”

與此同時,著名歷史地理學傢侯仁之先生在市裡開會時,也聽說西廂工程開工在即的消息。

“侯先生聽說以後非常焦慮。他把我找去說:那一帶正好是金中都的宮城,要是這麼一挖就全毀瞭。”曾任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副所長的王武鈺回憶說。

王武鈺一聽,也知事關重大。他問侯先生,能不能帶他到沿途去看看。於是,王武鈺開著車、侯仁之先生拿著自己根據史料復原的金中都地圖,沿西廂工程沿線一段一段考察起來。當時,拆遷工作已經結束,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建築垃圾。

王武鈺記得,當走到白紙坊靠北一點的位置時,侯仁之突然哭瞭。王武鈺嚇瞭一跳,忙問:“老先生,您這是怎麼瞭?”侯先生叨念著:“完瞭,完瞭!金中都徹底沒有瞭。”

時隔30年,當回憶起這段往事,年過七旬的王武鈺禁不住眼圈兒紅瞭:“他們那代老先生研究瞭一輩子北京,對北京的感情太深瞭。一般人看到的是一堆瓦礫,但在他們看來卻是北京八百多年的建都史。”

王武鈺安慰老先生:“金中都雖然沒瞭,但是咱們可以跟市裡呼籲,在施工之前先進行考古鉆探。通過考古發掘,可以佐證您對金中都的研究。”

可是在1990年,北京還沒有基礎建設前由考古部門先期介入的前例。“西廂工程是北京市考古配合基礎設施建設先期進行考古鉆探的第一例。”趙福生說。

西廂工程由北京市政工程局負責建設。趙福生記得,當他找到市政工程局的白總時,白總納悶地說:“我修瞭一輩子路,第一次聽說修路前得先由你們進行考古鉆探的。”

經過北京市文物局的充分溝通與解釋,市裡認識到考古鉆探的重要性,同意考古部門在工程前先期介入。更令人驚喜的是市政工程局還撥給他們30萬元經費。

“上午文物局局長王金魯與市政工程局局長開完會,下午錢就到賬瞭。”當時的辦事效率令趙福生難以忘懷。

考古鉆探批瞭,錢也給瞭,不過市政工程局有言在先,“西廂工程工期有限,竣工日期也在報上登瞭,隻能給你們兩個月時間。”

工期緊,任務重,而北京市自己的考古隊伍又沒經驗。趙福生一個電話打到擔任河南省文物局考古處處長的師弟那裡:“給我派個隊伍來!”

“河南是文物大省,他們對城市考古有經驗啊!”趙福生說。

為瞭保險起見,他又從另一個文物大省陜西調來一支四五十人的考古隊。就這樣,西廂工程被一分為二,一邊歸“河南”,一邊歸“陜西”,看誰幹得好。

西廂工程的考古鉆探,做得非常細致。考古隊員在北起白雲觀路口,南到菜戶營以南的西廂工程全線,每隔一米就打一個探洞,整個施工范圍內共鉆探15萬平方米。

“就是用洛陽鏟,人工打下去,一直打到生土為止。”趙福生向記者解釋,“我們考古主要是看土的顏色,自然土與人工擾動過的土,顏色完全不同,自然土比較松散,經過夯實的土非常幹凈。”

當考古隊鉆探白紙坊附近時,侯仁之先生心心念念的金中都宮殿區果然浮出水面瞭。

宮殿區判定

作為漢文化的忠實擁躉,金中都在設計建造之初,完顏亮就定下瞭“制度如汴”的原則。金中都不但城市規劃仿照汴京城,就連宮殿也幾乎原樣復制宋宮。為瞭能學得更地道,宮城營造之前,金朝從汴京強征技術人員設計圖紙,甚至還直接將汴京皇宮裡刻鏤精巧的窗戶卸走運到中都。因此,金宮城的建築規格、樣式、結構、尺度都與宋宮別無二致。

通過史書和當時人的描述,歷史學傢大致勾勒出瞭金宮城的格局。金宮城可分為中路、西路、東路三部分。

宮城南門應天門往北是金宮的中軸線,宮城的主要宮殿和門都在這條線上。許多史料中都有金代皇帝在大安殿主持重要國傢典儀、接受百官朝拜的記載。如《大金國志》中記載:“貞元二年正月,禦大安殿,受群臣朝賀。”據此,歷史學傢判斷,大安殿就是金宮主殿,其地位相當於紫禁城的太和殿。

大安殿前有大安門,後有大安後門。大安後門北面有一個小廣場,小廣場的北面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場所仁政殿,其地位相當於紫禁城裡的乾清宮。

金宮西路有一處湖泊,名為魚藻池,湖中心有小島,島上的宮殿名為魚藻殿。據史書記載,這個小池就是遼南京子城中的瑤池。魚藻池周圍還有許多亭臺樓閣,是供皇傢休憩遊玩的一處禦苑。

金宮的東路有供太子居住的東宮和供皇太後居住的壽康宮等宮殿。

金宮中名字見諸史料的宮殿有四十多處。許多歷史學傢都根據史料畫出瞭金中都皇城、宮城復原圖。通過這些復原圖,我們可以看出金宮是一處佈局嚴整、結構華美的宮殿群。金宮的佈局和結構,顯然對元宮和明清紫禁城有著直接的影響。

侯仁之通過研究認為,金宮城在白紙坊一帶。當考古工作者鉆探到白紙坊附近時,果然發現瞭宮殿群遺址。

金中都宮殿區建在永定河一條支流的故道上,地下一二十米全是鵝卵石和沙子。為瞭防止返潮,古代工匠先要在沙地上密密麻麻地砸入柏木樁。“五個一組、五個一組,每根有一米二三的樣子,就是所謂的梅花樁。”王武鈺解釋說。

梅花樁釘好後,再鋪磚,然後在磚上夯土。“一層夯土一層碎磚頭,一層夯土一層碎磚頭,得有兩三米厚。直到明清時期,重要古建築的基礎都是這麼做的。”趙福生解釋說。

由於年代久遠,且經歷戰爭焚毀,地面上的金代建築早已無存,考古學傢隻能看到作為宮殿基礎的梅花樁和夯土。根據梅花樁和夯土的規模,他們判斷這裡就是金中都宮殿區無疑。

據《北京西廂道路工程考古發掘簡報》記載,西廂工程考古鉆探共發現夯土區13塊,由於受工程施工和場地等諸多因素限制,考古工作者不能大面積發掘,隻能選取最重要的一處夯土區約400平方米的區域進行發掘,即位於白紙坊橋北、廣安門外濱河路的鴨子橋北裡31號樓前。

王武鈺告訴記者,發掘過程中,考古人員發現瞭一處南北長達六七十米的地基。由於考古工作隻能在道路施工的范圍內進行,這處地基的東西寬度沒有完全顯露出來,部分仍壓在二環路旁邊的建築下。通過這處地基的規模,考古工作者判斷,它很可能就是金宮主殿大安殿遺址。

按照金宮城復原圖,大安殿南面應該有大安門。考古工作者按圖索驥,果然在白紙坊橋偏北一點,找到瞭大安門遺址。

王武鈺說:“大安門前有一條禦河,河道我們也找到瞭。史書記載,禦河上還有一組龍津橋,相當於天安門前的金水橋。如果能找出龍津橋,就能畫出金宮城的中軸線。”

王武鈺推測,龍津橋應該就在今天鴨子橋附近。遺憾的是,盡管考古工作者在那一帶加密鉆探,仍沒有發現龍津橋的任何遺跡。“那條河不太寬,再加上年代久遠,經歷戰亂,橋墩可能在古代就已經遺失瞭。”王武鈺遺憾地說。

龍津橋遺址雖然沒找到,但考古工作者在魚藻池的湖心島上發現瞭魚藻殿遺址。

前文提到,金宮城西路有一片供皇傢遊玩休憩的湖泊名為魚藻池。遼代時期,魚藻池名為瑤池,周邊建有許多亭臺樓閣。金人營建宮城時,也將這片湖泊劃入宮殿區。魚藻池與金宮西苑中的遊龍池、浮碧池等水泊統稱為太液池。

因白居易《長恨歌》中有“太液芙蓉未央柳”的詩句,所以唐以後皇傢園林中的湖泊都以“太液池”為名。後來,常有人把金中都的太液池與元大都太液池搞混,其實是兩片不同的水域。

據《北京市宣武區廣安門外街道志》記載,1949年之後,市政府在魚藻池遺址周圍植樹綠化,並將它命名為青年湖。上世紀60年代,青年湖被劃歸宣武區體委使用,並在湖畔開辟瞭一處露天遊泳場,名為青年湖遊泳場。

王武鈺告訴記者,魚藻池最初是一個環形湖泊,湖中心有島嶼。1990年,當考古隊員在這裡進行考古鉆探時,魚藻池水域已經大為縮減,變成一個月牙狀。考古工作者在湖心島上發現瞭密密麻麻的梅花樁和夯土,證明這裡當年的確建有宮殿。

更令人振奮的是,這裡還出土瞭一雙銅坐龍。趙福生告訴記者,關於這對銅坐龍還有一個插曲。“先是一個河北易縣民工挖出瞭一個銅坐龍,他沒言語,偷偷帶回河北瞭。後來,這民工被易縣當地民警抓獲瞭,銅坐龍收藏在河北易縣文物保管所。現在還是河北易縣文保所的鎮館之寶。之後,我們考古工作者才發現瞭另一個銅坐龍。目前這隻銅坐龍收藏在首博。”這件銅坐龍通高31.5厘米,頭部作龍頭狀,獨角、豬嘴,嘴內含珠,前足上有翼,後足屈膝、踞坐,底部還有四個釘孔。考古工作者據此推斷,這個銅坐龍應該是固定於某木質結構上的飾物。

王武鈺說,類似的銅坐龍金上京遺址還出土過。銅坐龍是皇權的象征,因此,可以肯定出土地點就是宮殿區。

西廂工程工期緊、任務重,留給考古發掘的時間非常有限。趙福生記得,最後幾天,施工隊的挖掘機從南北兩個方向一路挖來,到鴨子橋附近都停瞭,就為等他們做完考古發掘。

“市政工程局的白總都快急瞭。他說,800塊錢一個臺班(機器設備單位時間利用情況的一種復合計量單位),你算算我們這兒有多少個臺班?”趙福生笑著回憶。

考古隊員晝夜工作,總算是如期完成瞭金中都宮殿區的考古工作。這次考古成果顯著,不但找到瞭金中都的主殿大安殿,確定瞭宮殿區的中軸線,還印證瞭前輩學者對金中都宮殿區位置、格局的復原是真實可靠的。

不過,對考古工作者而言,這次考古發掘還留有一些遺憾。“我們始終沒有發現金中都皇城墻的遺跡。也許它早已經毀壞不見瞭,也許它不在這次考古的范圍之內。這個待解之謎隻能留給後人瞭。”趙福生說。

金中都的皇城墻雖然沒找到,但另一處遺跡卻在不經意間橫空出世,給瞭考古工作者一個巨大的驚喜。

水關遺址

1990年10月,北京市園林局在右安門外玉林小區建宿舍樓,挖地基時,挖掘機從地下挖出好多大石板。施工人員意識到,這可能是一處古建築遺跡,於是立即停工上報。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的考古人員,剛結束西廂工程的考古發掘,立即來到這裡進行清理發掘。

這處遺址最下面與金中都宮殿區一樣,密密麻麻釘滿瞭柏木樁,木樁之間用碎磚碎石和砂土夯實,木樁上鋪有襯石枋木,即方柱形木條,襯石枋木上面再放置大石板。石板、襯石枋木和木樁通過榫卯緊密相連,結構非常堅固。王武鈺回憶,遺址出土時,石板表面非常平整。

揭開神秘地下城:一文回顧金中都尋跡之旅

水關遺址發掘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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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中都遺址出土的銅坐龍(復制品)

剛出土時考古工作者們以為這是一座橋,可當遺址完全顯露出來後,大傢發現這是金中都南城垣上的水關遺址。

在古代,營建一座城市離不開水源,任何一座古代城市都有一條或幾條河流穿城而過。水關是古代城市城墻下供河流進出的水道建築,又稱過水涵洞。

金中都水關遺址全長43.4米,過水涵洞長21.35米,寬7.7米。南北兩邊的出水口和入水口呈八字形。水關遺址南面50米就是當年金中都的南護城河,也就是今天的涼水河。

趙福生告訴記者,在城市考古中,發現一處水關或橋,信息量非常大。“橋下必然有河,順著河可以追出一條古河道。橋上必然有一條大路,太小的路上沒有必要建橋。水關也一樣,水關上必然可以找到城墻,順著水關下河流的走勢則可確定金中都城內的水系。”

據專傢考證,這處水關遺址位於金中都南城垣豐宜門和景風門之間。金中都西湖,也就是今天蓮花池的水,自中都城西北註入魚藻池,經過龍津橋,向東南方向流淌,經南城墻下水關流入涼水河。

水關遺址發現以後,立即引起國內許多歷史學傢、古建專傢的關註。侯仁之、徐蘋芳、單士元、羅哲文、於傑等大專傢都到水關遺址考察過,其中尤屬侯仁之最為激動。

“侯先生根據史料曾經推斷金中都城裡有一條河。不過,他推測這條河應該是從南城墻的東部流出去的,通過這次考古發掘才知道這條河的走勢更靠西。考古發掘更正瞭老先生的研究,所以他特別高興。”王武鈺說。

金中都水關遺址是現存中國古代都城水關遺址中體量最大的。考古學傢們研究發現,其建築形制與宋代《營造法式》中“卷水窗”的規定完全一致,是研究我國古代建築和水利設施的重要實例。水關遺址發現當年便被評為全國十大考古發現之一。

王武鈺回憶,當年他們給市政府提出瞭三個保護方案,一是回填,二是在外面搭個棚子,三是建一座博物館。令他們喜出望外的是,市政府很快便批復:建一座博物館。

今天,遼金城垣遺址博物館矗立在豐臺區右安門外玉林小區的樓群中。為瞭修建這座博物館,玉林小區少蓋瞭兩個單元的宿舍樓。市園林局的職工們也算為北京的文保事業做瞭巨大貢獻。

遼金城垣遺址博物館小巧玲瓏,外形用灰磚做成一個水關的模樣,看起來古樸而低調。遼金城垣遺址博物館收藏瞭不少遼金時期的文物和石刻,不過其最大亮點還是原址保存在博物館地下一層的水關遺址。

水關遺址經過八百多年歲月沖刷,依然能基本保持當年的樣貌,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隻不過出土時平坦的過水地面石,時隔30多年,有些已經翹起。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坦言,出土遺址的保存仍是一個難題,盡管他們想瞭很多辦法,但水關遺址的狀況還是不能跟剛出土時相比。即便如此,站在這座有著800多年歷史的水關遺址前,仍令人有穿越時空的奇妙感受。

為瞭幫助觀眾想象水關當年的樣子,建館之初,趙福生曾請古建專傢張之平幫忙畫復原圖。當時,張之平感到有些為難,因為按照《營造法式》的規定水關有兩種規格。水涵洞矮的隻能走水,高的既可以走水也可以走船。不過,這兩種規格的水關從地基看是一樣的。水關遺址隻有地基,無法判斷上面的結構,到底應該按照哪種規格畫復原圖呢?趙福生說:“我幹脆就請她一樣畫瞭一個。”現在,水關遺址旁邊的展板上,仍保留著兩種樣式的水關復原圖。

水關遺址中間靠東的位置保留著一小截夯土墻,博物館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那就是金中都的南城垣。

尋找城垣

城墻是古代城市的標志,研究一座城市不搞清楚它的城墻四至,是不可想象的。提到北京歷史上的城墻,人們往往會想起元大都土城和明城墻,但對於金中都城墻的四至,即便是老北京人十有八九也很難說清。

史書記載,金中都是在遼南京的基礎上改擴建的。遼南京城向前追溯是唐、五代時期的幽州城。在唐以前的都城中,皇城一般都居於城市一隅,遼南京的子城也位於城市的西南隅。到瞭宋代,隨著皇權意識的進一步加強,城市規劃理念也發生瞭變化,北宋皇城位於汴京城的中心地帶。為瞭能讓金中都的皇城居於城市中央,設計者將遼南京城的東、西、南三面城墻向外擴充瞭幾裡。

至於城墻四至的具體位置,後世學者隻能通過古人遊記中的隻言片語進行推測。直到1958年,北京大學考古系教授閻文儒先生對金中都城垣遺址進行瞭實地的考古勘測,才拿出瞭實打實的考古學證據。

其實,閻文儒先生一直專註於石窟藝術的研究,可作為一名工作在北京的考古學傢,他敏銳地關註到金中都城址的問題。1958年,他帶著自己的學生,拿著洛陽鏟開始在文獻記載的金中都城址位置進行考古勘測。

其實,至上世紀中葉,北京仍保留著不少金中都城墻的遺跡。據閻文儒調查,金中都西城墻的殘跡,分佈在馬連道倉庫、蠍子門、高樓村、鳳凰嘴一帶,這些斷斷續續的城墻遺跡,每層夯土有5-10厘米不等,全長4530米。

揭開神秘地下城:一文回顧金中都尋跡之旅

金中都復原圖

南城墻從鳳凰嘴村西南角東轉,沿村南有一條自西向東流的灌溉水渠,閻先生分析這很可能是金中都南護城河遺跡。經考古勘探,他們在水渠北面發現瞭南城墻城基。當時,沿萬泉寺、石門村、霍道口、菜戶營一線斷斷續續還有土丘形的城墻遺跡。不過,到瞭右安門外大街以東就無跡可尋瞭。閻先生分析,南城墻與東城墻的相交處,應該在當時的永定門火車站南。

老廣安門火車站附近,曾有一道南北向的土嶺,名為窯崗子。由此往北的黑窯廠胡同西邊,當時還能看出較高的臺地,閻文儒認為這些土嶺、臺地都是東城墻的遺跡。

至於北城墻,按史料推測應在白雲觀、會城門、羊坊店一線,會城門應該就是金中都北城西邊的城門。不過,在考古勘測中,北城墻遺跡已經絲毫看不出來瞭。

閻文儒的考古勘測是基於上世紀50年代的情況,此後的40年間,北京的變化翻天覆地。至水關遺址發現的1992年,北京地上可見的金中都城墻遺跡隻剩下位於豐臺區鳳凰嘴村、高樓村和東管頭三處。

做完水關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後,王武鈺想,如果順著水關遺址上殘墻的方向一路勘探過去,能不能找到消失已久的金中都城墻呢?大面積考古結束後,他派兩名考古隊員,拿著洛陽鏟一路向西勘測過去。

“我們從水關遺址順著城墻的走勢一路勘測到鳳凰嘴,5米打一個探洞,隻要能看到夯土,就能將城墻連起來。”王武鈺說,“這次勘探進行瞭好幾個月,難著呢!”

勘探沿線如果是田地、道路還好說,如果是別人傢的院裡少不得要多費一些口舌。有的住戶不好說話,他們還得專門回文物局開介紹信,再去跟人傢磨。

“跟人傢說,就打一個眼兒。打完眼兒,還得趕緊給人傢填好。”王武鈺回憶說。

經過幾個月的努力,考古工作者終於將水關遺址至鳳凰嘴一線金中都南城墻地下夯土連起來瞭。以前,老先生研究認為,鳳凰嘴是金中都南城墻與西城墻的交會處,但在那次考古勘探中王武鈺等人並沒有找到西城墻夯土的任何遺跡。鳳凰嘴到底是不是拐角處,他覺得隻能存疑。

神秘的第十三門

關於金中都城墻的疑點,除瞭城墻四至,還有一個更引人註目的就是神秘的第十三門。

《大金國志》中記載:“都城之門十二,每一面分三門。”作於元末、最早記述北京地理歷史的著作《析津志》也記載:“城門之制十有二。”然而《金史·地理志》中,金中都的城門卻變成瞭十三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對此,專傢們各有不同的見解。閻文儒在《金中都》一文中明確表示,金中都應該有十二座城門,《金史》記載有誤。歷史學傢於傑則在上世紀80年代出版的《金中都》一書中認為,金中都初建時可能是有十二座城門,但到瞭金世宗、金章宗時期,又在北城墻上增加瞭一座光泰門。

每一面城墻設有三個城門,非常符合中國傳統對稱的審美習慣,為什麼要多建一道城門呢?於傑先生認為,增建這座城門與金世宗時期在中都東北修建的離宮太寧宮有關。

提起太寧宮,可能很多人都會感到陌生,但說起北海大概無人不知,太寧宮便是北海的前身。

北海一帶的水域古已有之,西漢以前這裡是永定河故道。後來,河流遷移,殘留的河床積水成湖。發源於紫竹院湖的高梁河水經“後三海”(即西海、後海和什剎海)灌註其中。

金大定六年(1166年),取代完顏亮成為金朝皇帝的金世宗完顏雍,命張僅言設計建造離宮——太寧宮。營建太寧宮時,工匠們將這段河道拓展加深,使之成為一處水域寬廣的湖泊。由於當時湖中廣植白蓮,故名“白蓮潭”。

太寧宮規模龐大,其范圍包括今天北海、中海地區。為瞭重現傳說中蓬萊仙境的勝景。金世宗甚至不惜人力物力,命人從開封宋徽宗建的艮嶽園中挑選奇石,搬運至瓊華島。

經歷13年的精雕細刻,大定十九年(1179年)太寧宮終於竣工。當年,金世宗首次臨幸太寧宮。可不幸的是建成後第二年,太寧宮就毀於一場大火。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金人在廢墟上重建瞭離宮區,改名壽安宮。

也許您想不到,最早入住太寧宮的竟然是一位出現在武俠小說中的歷史人物——邱處機。太寧宮建成後不久,邱處機受金世宗邀請到中都論道。當時他曾短暫居住於瓊華島附近的道觀中。蒙古人占領中都後,邱處機一直住在瓊華島萬安宮,直至仙逝。在瓊華島居住期間,邱處機曾有詩這樣描述瓊島風光:“喬松挺拔來深澗,異石嵌空出太湖。”

北海一帶的離宮區,位於金中都的東北邊。於傑推斷,金朝皇帝很可能是為瞭方便前往離宮區,才在北城墻上開辟瞭光泰門。他認為,光泰門的開辟可能在金世宗至金章宗時期,因為自此之後很多史料中都出現瞭“光泰門”的名字。金中都的十二座城門,也就變成瞭十三座。

湮滅的金中都

自金貞元元年(1153年)建成,至金貞祐二年(1214年)金宣宗在蒙古大軍的威脅下遷都汴梁(開封),金中都作為都城僅僅存續瞭60餘年,可謂其興也勃,其亡也忽。

金宣宗貞祐二年(1214年),蒙古大軍圍困中都,“京師乏糧,軍民餓死者十四五”。金宣宗帶領宗室親隨、文武百官,倉皇遷都南京(汴梁)。朝廷一走,中都立刻民心搖動,市面大亂,不少城中居民也隨著朝廷南遷。中都人口銳減。第二年,蒙古大軍攻克中都。蒙古大將石抹明安入城,“焚宮室,火月餘不滅”。

經歷戰亂、火災,以及年久失修之後,元初改名為燕京的中都城已是一派“太液生秋草,姑蘇遊野麋”的殘破景象。

很多人認為,金中都自此便荒廢瞭,但如果細看史料不難發現,有元一代,金中都一直以“南城”的身份伴隨在元大都身邊。

至元四年(1267年),元世祖忽必烈興建元大都。元大都的宮殿區是以太寧宮瓊華島離宮為中心興建的。

忽必烈為什麼不在金中都的基礎上營建都城,而要另起爐灶?北京史地研究專傢朱祖希告訴記者,一方面由於金中都的宮闕在戰火中毀壞殆盡,另一方面也跟中都的水源有關。

從戰國時燕國的都城薊城,到唐、五代的幽州城,再到遼南京、金中都,城址一脈相承,都是以蓮花河為主要水源的。到瞭元初,蓮花河“水流涓微”“土泉疏惡”,難以滿足都城發展和漕運用水的需要,因此忽必烈決定放棄金中都舊址。

由於金中都宮闕毀壞殆盡,忽必烈駐蹕在瓊華島。當他看到由高梁河水系形成的白蓮潭,水面廣闊,水源豐沛,想必就動瞭在此處營建新都城的想法。

揭開神秘地下城:一文回顧金中都尋跡之旅

金中都與明清北京城位置對比

至元四年(1267年),元大都破土動工,直到20年後的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包括宮城、城垣、城門、護城河在內的所有設施才建設完畢。此時一座舉世無雙、雄偉壯麗的大都,出現在世界面前。

不過,大都建成後,中都舊址並沒有廢棄,有元一代它都被稱作“南城”繼續運轉。隻不過隨著大都的不斷發展,曾經居住在南城的不少高官富賈陸續搬入大都。漸漸地,南城變成瞭下層市民的居住區,市政建設也慢慢荒疏,“頹垣廢巷多委曲,高門大館何寂寥。”

北京的胡同、街道多是正南正北、正東正西,可前門外西側卻有好幾條胡同是自東北向西南的斜街,如鐵樹斜街、楊梅竹斜街。朱祖希先生告訴記者,這就是當年人們往來於南城與大都時踩出來的路。

南城歷史積淀深厚,有憫忠寺(今法源寺)、昊天寺、長春宮等名勝古跡。大都居民“歲時遊覽,尤以故城為盛”。大都商業繁榮、買賣興旺,南城居民也常來購物逛街。大都與南城之間最便捷的通道便是出元大都南門——麗正門,奔金中都舊城東北門——施仁門(今騾馬市大街魏染胡同南口)。

元末明初鼎革之際,元大都和南城經歷瞭一次血與火的洗禮,人口銳減。徐達占領大都之後,為瞭方便防守將大都北城墻向南縮進五裡,又將南城殘餘居民遷入北城。從此,金中都的城市徹底被放棄,不再經營建設。

明代中期,金中都城內的大部分土地都已經被開辟為農田。不過,金中都的夯土城墻還留存著。事實上,直到20世紀上半葉,南城仍有許多夯土城墻斷斷續續地保留著。

1997年春節,《人民鐵道報》記者劉仲孝聽說豐臺區鳳凰嘴村還留有一段金中都土城,便騎車前往探訪。

到鳳凰嘴村時,他看到三位老人正在街上聊天,便湊上去打聽土城的情況。老人們告訴他,解放前鳳凰嘴村的土城還比較完好。“從這裡向東直至萬泉寺,向北直到馬連道,斷斷續續有不少殘敗的土城,最高處有十多米高,長達數裡之遙,遠遠望去,也還壯觀。墻頭長滿瞭小灌木,當紅紅的小酸棗成熟的時候,總能吸引小孩子三五成群地爬上去釆摘。”

據老人們講,“鬧日本”那幾年土城破壞得最厲害。“日本侵略中國修建大批的營房、碉堡、炮樓,磚不夠用,就在這裡辦起瞭洋式磚廠,燒磚用的土全是扒城墻的黃土。”

那時候,北京城裡居民修房、搖煤球需要黃土,附近村民就也從土城往下扒,然後用小車拉到城裡去賣。幾位老人還記得,上世紀60年代挖防空洞時,他們還在土城城基附近挖出過“滾木礌石”,足見當年戰爭之慘烈。

如今北京地面上還有三段金中都城墻遺址,分別在豐臺區鳳凰嘴、高樓村和東管頭。12月中旬,豐臺區史志辦工作人員王真勝帶記者探訪瞭鳳凰嘴的那段殘城墻。

鳳凰嘴的殘城墻位於鳳凰嘴的一處小院中。土城遺址長十幾米,最高處有五六米的樣子。1984年5月,金中都城墻遺址被列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1990年,為瞭保護這段土城墻,區裡在遺址下部砌築護墻,最近為瞭防止風吹雨淋又用苫佈將整個遺址遮蓋起來。

近年出土的墓碑和石像生被擺放在小院中與古墻為伴,院中古色古香,靜謐安寧,與門外拔地而起的麗澤金融商務區仿佛處在兩個時空維度。

隨著城市建設的推進,沉睡於地下的金中都還會傳遞給我們怎樣的信息和驚喜呢?有沒有可能發現金中都城中的坊墻和皇城墻遺跡呢?這些隻能留給後人去探索發現瞭。

本版圖片由趙福生提供

感謝原北京市文物研究所所長齊心對本文采寫給予的幫助。

(原標題:尋跡金中都)

來源:北京日報

記者:黃加佳

流程編輯 :L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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