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灘的白

作者/紮西尼瑪

庚子冬季。

寒凝大地。

蘊含生機。

我奔行在祁連山東部、天祝藏族自治縣西大灘鎮,完成瞭一次親近自然萬物與社會人文的探訪之旅。

一路走,一路看,“綠水伴青山、雲中西大灘”,美景無數,色彩繽紛,我更傾心於充盈天地之間的浩茫白色,它們是時令和歲月留給西大灘美艷絕倫的色調,從另一個斷面映現出這一方水土的厚重與深情。

1

西大灘,這片草場田野連綴而成的地域,或許是山川綿延、疆域遼闊的緣故,才稱其為大。遙遠的過去,這裡是夏瑪部落駐牧地之一。先民們逐水草而徙,放牧牛羊,飼養戰馬,歲月長河裡留下瞭勤勞的身影。

站在西大灘的俄博灘、千戶灘等某一個灘上,抬眼環視,或雪峰矗立,或崗巒侍列,或森林延展,高低起伏,環抱四周,它們既是一個個自然天成的生態屏障,又是村落傢園的護佑者、陪伴者。

西大灘境內多樣的地理地貌和四時物候的變換,每一個季節都充滿瞭美麗與精彩。即便是我造訪的這個冬月,也有著出乎意料的驚奇。這驚奇,對我而言,源自於不久前降臨的一場大雪,使這裡成為充滿白色的聖潔之境。

西大灘民間就有崇拜白色的風俗。認為白色是聖潔、吉祥、和諧的象征,崇尚白雪山、白犛牛、白綿羊、白哈達。華銳藏族自稱“華銳嘎佈”,意為聖潔、白色的華銳。現在,有些藏族同胞傢裡溫酒的茶壺上,仍會纏繞一縷白羊毛,以示吉祥如意。

我願意相信,這場大雪最先落到瞭群山之巔。我對面高聳的山脈,名叫毛毛山,藏語稱阿尼格寧,屬於祁連山東延冷龍嶺分支,西與烏鞘嶺相接,東經老虎山沒入黃土高原。西大灘位於這座山脈的北麓。大雪初晴的天空,一隻倒扣的藍色瓷碗,被太陽新鮮的牛奶擦洗得格外錚亮透明,沒有一點雜質。天空下的皚皚積雪,覆蓋在毛毛山的每一座峰端,閃爍耀眼光芒。

在高處不勝寒的地方,雪,孤芳而安靜。它們自帶潔白的鋒刃,一點點切割寒風的侵襲,堅守自己冰清玉潔的稟賦。仰望天際的灼灼銀輝,我能感覺到盤踞那裡的骸骨之寒。天祝縣境內大山連綿,崇山疊嶂,海拔4000米以上的大山就有30座以上,終年積雪者10數座。天祝境內地勢最高的卡窪掌,那裡的主峰大雪山,海拔4874米,是天祝的最高峰,發育著大面積現代冰川,年均氣溫在零下八攝氏度。

我面前的毛毛山,主峰海拔4074米,也算是聳入雲天瞭。

我由衷地敬佩那些貼近天空的山峰,它們在白雪的呵護下,歷經億萬斯年的磨礪,鍛造瞭一副抵禦極寒氣候的骨骼,涵養出一腔應對艱難困苦的傲然精氣!有時候,自然環境對人的精神世界有著一定影響力。天祝各族先民與所處的山水自然和諧共處,鍛造出瞭堅韌的人文品質。由此,天祝縣總結提煉出新時代天祝精神:“堅韌、崇善、團結、奮進”,四個詞八個字,涵蓋瞭天祝人民的精神風骨。

白雪掩映的峰巒之間、雪線附近、密林深處,生活著諸多自然生靈。麝、狼、狐貍、藍馬雞、雪雞、野雉……它們的名字古老而神聖,它們的行蹤謹慎而神秘。好在對自然過度索取的人類,已經醒悟過來,回過神來,保護林草植被,呵護野生動物,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

進山之前,我經過西大灘村莊時,看見數隻綠頸紅頰的野雉,來到村民飼養牲畜的圈欄,圍繞那些吃草料的牛羊,優雅地低頭啄食,仿佛它們也是這兒的傢庭成員。

世代生活在西大灘的各民族居民,有著古樸的生態觀。他們崇尚自然,敬畏自然,認為“萬物有靈”,不可傷害,不能攪擾。這種思想,客觀上有其積極的作用。隨著地球氣候的不斷變化,現在他們更多從畜草沖突、植被退化、水量減少等因素出發,用現代科學知識來審視和保護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

每一次從天而降的大雪,都是大自然珍貴的饋贈。可以想見,隨著氣溫轉暖,厚厚的積雪漸次融化,凝結的雪凌,從巖石上滑落;簇擁的雪團,從樹枝上跳落,在暖陽的撫慰下舒展開來,轉化成涓涓水流,這是雪的另一個生命,一絲一縷,潤澤大地,滋養萬物。

西大灘乃至整個天祝縣,生態位置十分重要。資料顯示,天祝縣68.4%的國土位於國傢級自然保護區,是黃河流域2條外流河和石羊河流域6條內陸河的重要水源涵養區和水源補給區,境內自產水資源量占黃河甘肅段自產水資源量的4.3%、占石羊河流域水資源總量的40.2%。

永續發展,國之大者。天祝縣把國土空間定位為生態空間,恪守“生態報國”職責,全力保障生態系統持續向好,接續描繪綠水青山的美好圖景。

西大灘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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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行走的白,白是靜止的雪。雪從高峻巔峰,自然而地向低處飄移,降落到毛毛山腹地,映襯一坡一坡的松柏愈加蒼翠墨綠。

我輕輕地走到毛毛山身邊,近距離感受雪的白,觸摸白的雪。我前往的地點是二郎池,它是西大灘有名的自然景觀,就在毛毛山腳下的山巒之間。隨行的向導用藏語給我唱起一首“酒曲”,翻譯成漢語的歌詞是:

在綠灘上面的圈窩裡

我放牧著一百頭白色的犛乳牛

我擠著甘露般的乳液

忘不瞭犛乳牛的恩情

這個“酒曲”,就是久負盛名的華銳藏族民歌。生活在西大灘一帶的藏族群眾,性格開朗,能歌善舞,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傳唱著獨具特色的華銳藏族民歌。當地民諺說,“要知道唱傢的歌多少,請數數冬夜的星星”。豐富多彩的華銳藏族民歌,唱詞通俗易懂,音調抑揚頓挫,旋律深情悠遠,是天祝縣民間文化中的瑰寶,被列入國傢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也是“天祝八俗”之一。

這裡還流傳叫“則柔”的藏族舞蹈,表現形式是歌伴舞。每當喜慶佳節或勞作之餘,人們相聚一起,邊唱邊舞,其樂融融,體現出豁達樂觀的人生態度。

踏著松軟的積雪,我穿過灌叢中時隱時現的羊腸小道,來到二郎池隱身的地方。隻見兩座山峰的根部,一座橫置的天然堤壩,攔住從山體滲出的泉水,天長日久,形成一個 “心”型天池湖泊,當地人稱“二郎池”。

冬季的二郎池已經結冰,但不影響它絕佳風姿的呈現:池面的白雪與水層,凝結成未經雕琢的碧玉,閃耀幽幽溫婉光華,一如嬌嗔眼眸,流露欲言又止的萬語千言。周圍麻柳、檸條等灌叢茂密,雲杉、柏樹等林木遮天蔽日,正是一處幽靜古樸的人間勝境。

如果是在綠意盎然、山花爛漫的夏秋季節,二郎池的景色更加美輪美奐瞭!

西大灘二郎池來歷的傳說有好多個版本,流傳最廣的有兩種。一說是二郎神用方天戟插地成池。另一說是格薩爾王為解渴,施展法力,用方天戟在地上捅出瞭一眼泉水,形成瞭現在的二郎池。當地人說,如果在二郎池裡倒進一鬥小米,能夠在下遊很遠古浪大靖的泉水中漂出來。

二郎池既是一個風光秀美的山間湖泊,更是一個讓人充滿無限遐想的文化符號。相傳,二郎神叫楊戩,一位長有三隻眼睛的少年神,是正直仁義、為民除害的象征。格薩爾的傳說故事,集中在英雄史詩《格薩爾王傳》中,格薩爾是勇敢、智慧和力量的化身。無論是楊戩,還是格薩爾王,都是人類在童年時期創造的美好藝術形象。

文化是旅遊的詩和遠方。西大灘鎮利用當地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和民俗風情,大力發展文化旅遊業,給當地老百姓帶來更多致富的渠道,目前正在規劃建設“二郎池大景區”。

我想,西大灘鎮發展文化旅遊業,“格薩爾”是一個很好的品牌。習近平總書記說:“我們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中華文化是各民族文化的集大成。我國各民族創作瞭詩經、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等偉大小說,傳承瞭格薩爾王、瑪納斯、江格爾等震撼人心的偉大史詩。”

挖掘整理二郎池與格薩爾王的傳說淵源,賦予這方山水更加優美深厚的文化內涵,利用獨特的文化遺產和自然遺產優勢,統籌旅遊資源保護與開發,放大文化旅遊業綜合效應,造福一方,正是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生動實踐!

西大灘的白

3

如果說雪是西大灘冬季的白,那麼白犛牛就是西大灘一年四季常有的白。

白犛牛在西大灘隨處可見。“天下白犛牛,唯獨天祝有”。天祝白犛牛是我國稀有而珍貴的地方類群,已被列入國傢畜品種志和甘肅省傢畜品種志。它們有草原“白珍珠”、祁連“雪牡丹”的美稱。

在小灘河,我走訪瞭白犛牛養殖戶楊有拉。六十多歲的楊有拉,中等身材,身板硬朗,看上去精瘦幹練,頭戴平頂鴨舌帽,一雙聚焦的眼睛,充滿瞭睿智的光澤。說起話來總是笑瞇瞇的,臉上展露樂觀的皺紋。他對自己傢庭的遭遇,隻是問一句答一句,輕輕帶過,更多的語言是對黨和政府好政策的感激。

楊有拉帶我參觀瞭他的牛群。也許是他飼養有方,也許是小灘河一帶的水草肥美,他的白犛牛個個潔白如雪,渾圓健壯,它們結隊而行,猶如一朵巨大的白雲,在草叢間緩緩移動。

他給我詳細介紹瞭白犛牛的生活習性、經濟效益。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白犛牛吃的是冬蟲夏草,喝的是礦泉水,拉的是六味地黃丸(牛糞),吃瞭它的肉,翻山不怯走路不累”。

他還給我透露瞭一個隻有他自己掌握的秘密。他說,為什麼白犛牛身體格外壯實,奔跑有力?關鍵是它骨骼裡的骨髓瓷實飽滿,所以精力就十分旺盛。這個說法有無科學依據,我不是畜牧專傢,不得而知,但從側面可以看出楊有拉對白犛牛情有獨鐘。

多年前,楊有拉的妻子患瞭嚴重的疾病,兒子又不幸摔傷,生活不能自理。為瞭給妻兒治病,楊有拉賣光瞭賴以生存的牛羊。後來,在扶貧政策的幫助下,他貸到瞭貼息貸款,買瞭牛羊,重新發展養殖業。現在,楊有拉把貸款還瞭,住房改造瞭,有瞭自己的傢庭小汽車,妻兒的病治好瞭,兒子也能下地幹點輕活,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離開楊有拉,回望他堅實從容的背影,我仿佛覺得他就是一頭雄壯的白犛牛,用勤奮的腳步開拓和丈量生活道路。那是一團跋涉的白、點燃希望的白!

我感動於像楊有拉這樣頑強樂觀的西大灘人,也為曾經慷慨解囊,共赴國事的西大灘人感到自豪。

雪山連綿獻哈達。抗美援朝時期,天祝縣發起捐獻“天祝號”戰鬥機的活動,西大灘西溝口一帶的群眾,率先捐款捐物,帶動全縣其他地方群眾也紛紛開展捐獻活動。

愛國民主人士、藏族同胞李九成不但自己捐獻瞭大量財物和牛羊,還動員其諸兄長及親朋好友捐款捐物。他們的先進事跡被當時武威地區文工團編成文藝節目到各地巡回演出。

在全縣各族群眾的積極努力下,用短短五十天時間,所捐物資和牛羊折合人民幣十七億多元(舊人民幣),超額完成瞭捐獻“天祝號”戰鬥機的任務。

西大灘的白

4

在西大灘行走的幾天裡,我從平坦河谷之地,來到地勢相對高峻的白土臺、馬場臺一帶。這裡森林草原較為稀少,分佈著大面積的耕地。站在這方高地,舉目眺望,積雪覆蓋瞭山山卯卯,一派原馳蠟象、白茫茫的遼闊景象。

白土臺村,一個以種植為主的村子。在脫貧攻堅政策推動下,白土臺村擺脫貧困,發生瞭歷史性蝶變。

村莊面貌煥然一新,平坦的水泥路通到村子,路旁和巷道架起高桿路燈。一排排白墻紅瓦的新房舍鱗次櫛比,院內院外幹凈整潔,門前的花園菜畦,用低矮的木條柵欄圍起來,既實用又美觀好看。傢傢戶戶通上自來水,結束瞭到幾公裡以外取水的歷史。村裡還修建瞭專門的文化廣場,村民們閑暇時在這裡開展文體活動。

為誰辛苦為誰甜。村上依托當地資源優勢,揚長避短,積極調整產業結構,成立瞭專業合作社,發展百合、食用菌、藜麥等特色種植業,建成現代化的加工車間,培育起支撐未來日子的新型產業。

我去村黨群服務中心采訪時,村幹部們正忙著開展村“兩委”換屆前的各項準備工作,每個人都充滿著信心和期望。正是揚帆破浪時,相信白土臺村的明天會更加雲闊天高!

我到達馬場臺村鐵城臺的時候,已是天色將晚的黃昏。按照約定,我要采訪這裡的李茂鴻老人,向他求證紅軍西路軍在鐵城臺經過的歷史。

在一抹夕陽的斜照下,覆蓋馬場臺制高點的積雪,夾雜著縷縷腥紅,多瞭幾許蒼涼和凝重。馬場臺延伸出去的邊緣地帶,溝壑縱橫,地形錯綜復雜,那些陡坡深峽,浮現重重暗影。一隻黑色寒鴉,從搖晃的荒草叢中驚起,“呱呱”叫瞭兩聲,劃出一條弧線,落入山梁的背面,田野一片靜寂。

李茂鴻老人已經七十歲瞭,他當過民辦教師,雖然年事已高,思維談吐卻依然嚴謹清晰。他向我講述瞭那一段悲壯往事。

鐵城臺這個地名原來叫李傢窩鋪。那是1936年冬天,經常下大雪,天氣非常寒冷。當時紅軍西路軍的一支隊伍,從古浪幹柴窪突圍到達橫梁山,國民黨馬傢軍的“黑馬隊”圍追堵截,妄圖把紅軍阻擊在橫梁山一帶。紅軍英勇頑強,占領瞭倒仰溝、李傢窩鋪等制高點。李傢窩鋪的紅軍與敵人經常鏖戰,雙方都有死傷。

當時敵我吃水都面臨巨大困難,紅軍吃的是澇池裡僅有的一點積水,馬傢軍吃的是快要幹涸的井水。

期間,馬傢軍把村裡的小孩胡有年吊下木籠井去刮水。馬傢軍士兵將胡有年吊到半中腰的時候,就把繩子丟開,胡有年被摔向井下。幸虧胡有年穿著厚厚的大皮襖,下落的過程中,夾在瞭井壁的木籠當中,後來被村民救瞭上來。

紅軍利用李傢窩鋪有利地勢,頑強堅守陣地,多次打退敵人的猛攻。敵人一時難以攻克紅軍陣地,於是丟槍棄甲,紛紛潰退。紅軍隨即也撤離李傢窩鋪,向古浪城進發。

紅軍在李傢窩鋪的戰鬥歷時大約六七天。後來,人們就把李傢窩鋪稱為“鐵城臺”,意思是紅軍的陣地就像一座鐵城一樣攻不破。從此,鐵城臺這個地名,沿用至今。

李茂鴻老人所講的歷史故事,有待進一步研究考證,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84年前,紅軍西路軍在天祝境內曾經英勇戰鬥過,留下瞭可歌可泣的英雄壯舉。

雪域大地,紅色基因世代傳承!

西大灘的白

西大灘的白

作者簡介

西大灘的白

紮西尼瑪,藏族,又名王生福,甘肅天祝人。甘肅省作傢協會會員。出版散文集《高原深處》、散文詩集《鷹飛在上》。獲第三屆中國星星新詩大獎賽“星星校園詩苑獎”“全國十佳散文詩人提名獎”“中國散文詩人大獎賽提名獎”等。參加第九屆全國散文詩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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