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小小劉,

上一封信裡,我將自己在英國的流浪地圖鋪在瞭你面前。如果按照時間順序,這封信的標題應該是“牧羊少女奇幻之旅”。

雙城記23:回歸

我住進瞭英格蘭鄉村一棟600年的老房子裡,過上瞭給羊擠奶給馬喂草的田園生活。1.5個籃球場那麼大的後院裡,種瞭一年四季餐桌上的美味,光蘋果樹就有二十多棵,落在地上的蘋果多到我和另一個法國女孩撿瞭一上午也沒撿完。

雙城記23:回歸

我在這裡做大自然的孩子,向明年就迎來金婚的老夫婦學習如何過自給自足的生活,隔三差五被英式幽默撓癢癢,視覺和味覺也經常被眼前的食物驚嚇、驚艷。

雙城記23:回歸

但這封信我決定先不講這段經歷,因為就在過去一周,如我一樣計劃回國的人經歷瞭情緒的過山車。12月20號英國爆出病毒變種,全國進入嚴格封鎖,24號中國外交部宣佈中英之間航線暫停,三天後,中國民航局把停航時間正式定為12月28號到明年1月10日。

我們這群想要歸巢的人,有人在打包行李時收到瞭航班取消的短信,有人握著12月27號的機票顫顫兢兢,有人是29號的飛機,打電話向大使館、外交部、航空公司確認,結果三方互踢皮球。官方消息和實際操作之間的空隙,寄存瞭很多人的困惑、絕望和希望。

雙城記23:回歸

一個多月前在那棟老房子裡,木頭在火爐裡燃燒,散發出煙草和香草的混合氣味。我盤坐在夫婦倆用自傢羊身上的羊毛做的地墊上,借助微弱的wifi信號成功訂下瞭一張回國機票。

這已經是我第四次訂機票瞭。此前幾張都因為中國不接受中轉以及取消直飛北京航班等政策而“胎死腹中”。

這張機票又像一場賭註,隻不過這次我贏瞭。

雙城記23:回歸

一周過去瞭,那張12月20日的機票還夾在我的護照裡。

出發前一晚,英國新聞裡都在放首相宣佈全國封鎖的消息。他的頭發依舊像剛被九級大風吹完,隻不過這次沒人再有心情調侃他的發型瞭。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剛剛經歷瞭一場龍卷風。

我看著自己一大一小兩個行李,感慨從來沒有坐飛機這麼緊張過。這種緊張不僅是擔心下一秒手機就收到攜程的短信,更是因為過去的努力把期待的氣球吹到經不起一絲摩擦。

我提前兩個月就開始熟悉英國NHS(全國醫療系統)的預約程序,在“核酸檢測”的微信群裡,大傢分享著幾點刷網站能搶到預約號的攻略。11月14日,中國大使館突然宣佈不接受NHS的檢測結果。免費且全國性的公共服務不被承認,大傢隻能開始尋找收費昂貴的私人診所。

雙陰性的新要求也同時出臺。我沒時間去弄明白IgM和IgG抗體到底有什麼區別,隻知道大使館隻認IgM。和之前找好的診所確認,對方隻能提供IgM快速檢測,而非大使館要求的實驗室檢測,於是搜尋工作再次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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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瞭遠方拋來的難題,還要應對本地佈下的陷阱。

大多數英國私人診所提供的都是2天出結果的標準服務和第二天出結果的加速服務。大使館說雙陰性結果在兩天內測都可以,但是我卻不敢選兩天拿結果的套餐。我周五檢測,正常情況是周日下午6點出報告,而我的飛機是下午1點。因此大使館的兩天和診所的兩天並不能完美對接,導致中國人隻能選加急服務,這樣就要付雙倍的錢。

此外,我選的這傢英國私人診所——也是很多在倫敦的中國人的選擇——在檢測當天告訴我正常的報告上不包括中國大使館要求的護照、檢測日期、報告日期、醫院聯系方式等信息,要單獨購買醫生出具的“適合飛行”證書才行。

“很多中國人都買這個證書,所以我看你的護照才問你是不是需要。”接待我的前臺小姐靦腆地笑道。她確保我能順利登機的關切,讓我沒猶豫就又交瞭10英鎊。

檢測完回到傢,我看瞭一部叫做《race across the word》的真人秀。五組英國人不能坐飛機,沒有手機,隻給2500英鎊,比賽誰能最快從墨西哥的首府墨西哥城到最南端阿根廷的烏斯懷亞,這當然是在疫情發生前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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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到瞭第52天,最先到烏斯懷亞的兩組選手在做最後沖刺時,有的把旅行包丟到瞭街邊的酒吧裡,有的一邊跑一邊在路上扔大衣扔書包,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一定要趕上離開地球的末班車一樣。

我很能感同身受。檢測做完瞭但還沒出結果,不顧一切地跑瞭那麼久,到底能不能拿到大使館的綠碼,那刻的我,不成王則成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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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手機裡已經收到瞭兩個檢測的結果,比規定時間提前瞭11個小時。按照這樣的實際速度,如果我選兩天的正常服務,也許也可以順利登機。但此時,鼓脹的氣球裡容不下“也許”。

我又對比瞭檢測報告和發給我的飛行證書,下面信息欄的內容一模一樣。我搖頭輕嘆,10英鎊夠我從超市買一周的菜,但此刻比起五分鐘將近人民幣3000元的檢測費來說,它的損失好像必不可少,又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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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機場的那天,正是英國嚴格封鎖開始的第一天,倫敦從第三等級升至第四等級,人們沒有特殊情況不能出門,除瞭超市藥店等必要服務,其他零售一律停業。

來接我的司機kai是孟加拉人,十八年前來英國讀書後就留瞭下來。他上周剛從裡斯本回來。

“我不用隔離,因為英國規定隻有從某些高發國傢回來才需要隔離,裡斯本不在那個名單裡。”

對kai的說法我不能百分百確認,我關心的更多是中國政府的要求。但上一任房東的兒子不久前從意大利回來,飛機降落在倫敦,卻可以回伯明翰的傢裡隔離。房東也很納悶,那我兒子從倫敦一路坐火車,真要攜帶病毒傳染給別人怎麼辦?

所以對於英國的封鎖以及隔離,我的感受是,政策和現實是兩個平行世界,能否連接起來靠的是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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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沒多久,kai就把一個裝著三明治的餐盒遞給後座的我,“你吃瞭沒,要不要拿一個?”我九點多叫的車,那時他還沒吃早飯,所以隻能打包帶到車上。

我舔瞭舔牙齒,確保剛吃過的菠菜沒在上面,笑著謝絕瞭他的好意,但又馬上意識到,他根本看不到我的笑,更看不看我牙齒上有什麼。

口罩遮蔽瞭交流的禮儀,卻攔不住思維的慣性,我脫口而出,你要是餓的話趕緊吃吧。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kai再沒戴過口罩。時而咬一口三明治,時而喝幾口咖啡,等紅燈時再撥幾瓣橘子,每次都不忘問我要不要。

英國人,就算表達善意也和這裡的天氣一樣,濕噠噠的。此時,南亞人的熱情像雨後彩虹,雖然明知也許有1%的危險存在,但我仍想讓陽光在身上多停留一會。

kai除瞭對人熱情,對他的信仰亦是如此。一路上和我介紹伊斯蘭教的歷史,為什麼它比猶太教好。他總以“你知道嗎”開頭,又以“你不知道”作為逗號,引出更多觀點和解釋。

當他沉浸在自己宗教的偉大而錯過去機場的高速出口時,我意識到kai不是一個司機,他更像一個佈道者,而我也不是收集故事的采詩官,我是一個要追上末日列車的人。

於是我打開手機導航,盯著上面的紅點,再沒留意kai說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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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11點不到的希思羅機場,乍一看和15個月前我到英國時沒什麼不同。但值機臺一個個看起來像售票窗口,中間隔著一個玻璃板。飛中國的航班,還要掃中國海關的檢疫碼填寫資料,否則上不瞭飛機。

有一個阿姨,因為機場wifi信號弱網頁打不開,工作人員又忙於應對其他旅客,導致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手機網絡填不瞭表,這樣回不去國,你要讓我怎麼辦?!”聲音大而不潑,但感受得到聲帶顫動中的焦急、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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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檢時,旁邊一個中國女孩因為一直在用微信語音告訴朋友機場免稅店關瞭,買不瞭化妝品,以至於忘記把手機放入安檢筐。安檢大叔大聲地說,你怎麼能一直盯著我看呢,連手機都忘瞭,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你讓我怎麼辦?!

他誇張且帶點口音的英語讓我想到很多年前在法國,我站在噴泉前照相,一個跑步路過的大叔直接沖到我身邊,大笑著把雙手高舉過頭頂,留下瞭一張即興創作。他帶來的“笑果”,伴我一路走過梧桐鋪就的香榭麗舍大道。

這次的笑聲,希望能穿越雲霄,帶我回到大陸的另一端。

雙城記23:回歸

在英國總感覺祖國很遠,回國的不確定更讓旅程變得如夢似幻,然而吃瞭兩頓飯,看完半本小說後,飛機逐漸和窗外的風景連成瞭一條水平線,我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到傢瞭。

隻不過這個“傢”暫時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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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機場的2號航站樓就像為我們開辟的vip通道,除瞭這個航班的人看不到其他旅客。

到隔離酒店前要經過五關。

首先是檢查護照和登機前填的海關健康申報碼。桌子連成一長排,被隔成十幾個小空間,柱子上貼瞭中英日韓四國語言標註的提示——“不能拍照”。

一名戴著護目鏡、口罩,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接待瞭我。他遞過一張紙,上面列著一些過去一周是否發燒、是否去過密集場所的檢查項。

“你不用填,就順著告訴我是和否就行。”他拿筆一項項指著問我。

上面的印刷字已經不是很清楚,紙也起瞭毛邊,用手揉成一團松開也許都不會留下痕跡。這張紙不知聽過多少人的回答,又逮到過幾次“是”。

接著是取抽血用的試管。

我們旁邊站的是這架航班的機組人員,其中一個亞洲面孔的空乘懶懶地招呼其他英國人把手機裡的二維碼拿出來,原來他們也得要這個碼。當這些人回國,面對英國機場入境沒檢查秒過的速度,是要點贊呢還是搖頭呢?

拿著裝試劑的塑料口袋,我下電梯繞瞭一圈找到瞭位於室外的白色板房。

裡面是或露著胳膊或仰著頭待宰的一隻隻“羔羊”。這裡的環境讓我想到小商品批發市場,攤位鱗次櫛比,熙攘嘈雜。指派你到哪裡去的引導聲,護士“張大嘴張大嘴”的指令聲,好像她聲音越大,你嘴就能張得越大。當然更多是“羔羊”們的呻吟聲。

我分到門口的第一個護士,她把棉簽伸進我鼻子後出來棉頭全是血,我以為這一定是夠深夠準,誰知旁邊一個看起來像主管的老師說,“方向不對,再來一次”。我哭笑不得,趕緊抽出紙巾揉揉鼻子。四天前在英國診所采集用的棉簽更細,刺痛感像輕微電流穿過,而這次電伏則提升瞭幾倍。

主管老師不放心,把著護士的手在我右鼻子上演示,還一邊說,“插之前你和她耳根比著,呈90度,這樣下去。”

我感覺自己從小商品批發市場到瞭護校的實操課堂,隻不過這次我變成瞭小白鼠。

輪到左鼻子瞭,護士按照老師的要求在空氣中比劃,嘴裡小聲嘀咕,我是這樣插下去的呀。老師也許是個急性子,再次親自示范,免去瞭我重蹈覆轍的痛苦。

檢喉嚨時護士讓我把嗓子潤濕,我要喝水她又不讓。我隻能在一片幹涸中尋找“水源”。

“唾液不能咽下去。”她又提出瞭更高要求。好吧,“踮著腳尖”繼續求水。

棉簽第一次從喉嚨裡出來時仍是鮮紅一片。護士說我痰不多不行。

“我們要的不是唾液,不是鼻涕,是痰!”主管老師的聲音敲擊著空氣中的分子。

她走到我身邊看到護士滿臉愁容,再次披掛上陣。

“來,多咽幾口吐沫。”主管老師說。

懸在嗓子眼的那抹濕潤看向一旁的護士,如果它能說話的話,一定是what the f*ck?!

“這裡面全是痰啊。”老師重重地刮瞭幾下結束瞭這場鬧劇。

胳膊的血抽瞭,不是胳膊的血也流瞭,我抓起書包逃出瞭這個“實驗室”。

最後兩關是海關檢查和非本地人員分流,在上海沒有傢的我被告知向右走。

出機場前的大廳裡,“疫情不退 我們不退”的藍底海報和機場藍色的安全線融為一體,更襯出那個顯眼的紅色橫幅——“青年突擊隊”。

在我身邊來回穿梭的這些人,穿著防護服,遠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更不用說年齡瞭。就像一路上大多數工作人員,留下的隻是一個白色身影。有時他們快走的腳步,輕拍彼此肩膀的動作,也許暗示著層層包裹下是個年輕的靈魂。

這一刻,我深深感受到,龐大抽象的國傢權力和微小具體的無名個體,是如何連接在一起的。正常情況下,你註意不到這些人;非常時期,他們被推到前面,變成瞭第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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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通知我們要去哪裡。上瞭大巴車,司機之後的兩排都是空的,且從第三排開始拉瞭一個白色簾子,我們根本看不到前方的路。

中午的太陽從側面的窗戶照進來,和我並排坐的一對情侶,男的說,好久沒看到陽光瞭。

是呀,在頭頂盤踞數月的那片陰雲終於散去瞭。

窗外的景色逐漸從樓宇變成瞭農傢樂,閃過的全是一棟棟二層小樓,不知道這裡的小賣部還能不能找到汾湟可樂或者健力寶。

半夢半醒,不知道車開瞭多久,當我以為自己都快到北京時,它停瞭下來。

左邊窗戶下,一個人站在樓門口,像極瞭我在雲南農村小路上偶遇的村民,一身深色西服,裡面是一件v領毛衣,邊走邊抽煙,好像身後就是自傢的客廳。

一直被簾子擋著的工作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中門進入瞭我們這個“毒氣室”。他全副武裝,上來就宣佈,“各位同學,我是當地民警,現在代表有關部門給大傢宣讀註意事項……”。原來一路上我們是由民警保駕護航的。

填表、交錢、加微信,一系列動作之後我拿到瞭一張寫有1112的便利貼。工作人員手一指,我看到瞭那個離大廳最近的房間,門還半開著。

我下意識擔心,離門口這麼近會不會吵啊,但又一想,連門都不讓出,誰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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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電視在放一部沒看過的國產諜戰劇。不知道是為瞭迎接我特意開的,還是在等我們來的時候,工作人員聚在這裡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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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普通的大床房。但它留有很多空白:廁所洗手臺上空空如也,超大的雙人床上隻有一個枕頭,桌上沒有酒店通常配的額外服務收費表。

有的是幾個白色塑料袋,其中一個裡面放瞭洗漱用品,牙膏牙刷套裝加起來正好14個,到隔離期結束。拖鞋手紙和紙巾打包在另一個口袋裡。還有一個小口袋,裡面裝著酒精棉、可溶性泡騰消毒片、體溫計和黃色醫用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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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多瞭幾張打印紙,是隔離期間的告知書。一行字特意用黑體突出:

“每天晚餐時送一次快遞。不接受外賣、需冷藏或容易腐爛的食品。”

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在接下來的14天裡,“快遞”是我們和外面世界產生物理連接的唯一方式。

稍微習慣瞭這間房,又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它如亞洲女性的年齡,帶著一絲神秘。

這間房看起來很新,像我入住前一秒剛整修好。原木色的地板看不到一絲劃痕,桌上一擦也沒土。

但房間的棕紅色大門上能看到“裝修”留下的粉塵,廁所的門上也浮現細小的白色顆粒。走廊裡鋪的灰色薄地毯,上面也像撒瞭一層白灰。大堂的前臺——如果能稱為前臺的話——全用黑色白色的塑料佈罩瞭起來,連吊燈也不例外。

難道是像方艙醫院一樣拔地而起的“方艙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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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間裡轉瞭一圈,拍瞭幾張照傳到網上,手機自動獲取的地理位置寫著:崇明島。

“荒島”生存開始瞭。

但其實這裡更像療養院。

一天三頓飯有人準時來送。有時是按門鈴或敲門,有時則順著走廊一路喊“送飯瞭送飯瞭”,有時靜悄悄但到點一開門,飯就在凳子上放著,還很熱乎。

這些細微差別也許說明輪班送飯的至少有三個人?但每個進入這棟樓的人看起來都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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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拿飯,看到工作人員還在走廊裡,我會下意識說聲“謝謝”,但往往沒有回應。我猜是因為防護服把耳朵都遮瞭起來,再加上不是面對面這樣的距離,導致這些感激隻能留在聽不見的時空裡。

房間不會有人來打掃,我們的生活垃圾一律扔到自己的房門口。工作人員會在送三餐的時候清理。有時扔出去的垃圾上面出現瞭一層“水珠”,有時則是垃圾不見瞭,留下濕漉漉的一圈。

我恍然大悟,原來屋裡屋外那些白色粉末不是灰塵,而是消毒水在一個地方多次噴灑後的結晶。

隔離的一天被分為上午八點、中午十一點半、下午兩點以及晚上四點半。因為這時會有人來“探監”——送飯或者量體溫。

當然不僅有人,有時還能招來意外驚喜。

雙城記23:回歸

我用一包榨菜首先俘獲瞭棕貓的心,不久它又帶來瞭黃貓。

黃貓明顯更饞,或者說更矯健,竟然躥到臺階上。但它從窗戶跳不進來,因為這扇窗最多能開到四個手指伸平那麼寬。為瞭保持“社交距離”,我用筷子紮瞭吃的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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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每天又多瞭兩個來探監的“人”。有時候它們吃完就蹲坐在我窗前,不叫,也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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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層的另一個好處是“隔離”感不是那麼強烈。向遠處望去,如果忽略中間的窗戶,我好像就站在籃球場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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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班的工作人員也會三三兩兩從窗前經過。雖然他們都戴著口罩,但相比走廊裡的“宇航員”,此時是我離正常世界最近的時候。

這裡面會不會有每天給我送飯的人?會不會有冬至那天給我們包餃子的人?會不會有每次都把素菜單獨打包裝盒,再把“1112 吃素(魚可以)”的便利貼訂在送餐口袋上的人?會不會有寒流來襲,在微信裡面溫馨提示我們的人?……

雙城記23:回歸

在療養院的第一晚,我裹著厚被,忍著時差帶來的頭疼,看完瞭飛機上看的那本小說。這是我最愛作傢的最新作品。

雙城記23:回歸

在英國伯明翰下午四點卻如半夜的寂暗中我翻開第一頁,在雲霄上對準微弱的頭燈穿越到瞭故事裡美國東海岸的小木屋,現在在寬敞到能打滾兒的大床上合上瞭最後一頁。

窗外仍是一片寂夜。

The Return(回歸),正如書名一樣,我也經歷瞭一段離開再回來的旅程。回到最熟悉的土地,帶著孩子撲向母親的親昵,又懷揣著像新冠下不知道要不要伸出去握手的謹慎。

這片土地,孕育著一幕幕令人激動和感動的歡愉,又暗藏著一次次被消音、被禁閉的傷痛。

黑與白,冷與熱,強大和卑微,贊許和失望,都最大化地存在於這片土地之上。

正如羅蘭·巴特所說,我聲稱的是要充分活出我所在時代的矛盾(What I claim is to live to the full the contradiction of my time)。

活出這個時代的矛盾,我想這正是這次回歸的目的。

雙城記23: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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